艺术创造的最高审美理想能影响到社会发展所需要的实用性吗？依我看，人们并没有因为喜爱大千万物的天然情趣而放弃对大千万物的开发。大家赞叹的也往往是加工过的东西，而不是一些随处可得的天然之物。
……

        我在看一百米短跑或其他的田径比赛的时候，总是忧心忡忡。这些世界纪录总是在不断缩短，但无论再怎么缩短，它也不可能缩短到零秒呀。那就等于一个人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地点，就是分身术了。那是不是这个缩短总有一天会达到某一个极限而停止呢？可是，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，我就可以得到一些慰藉。一秒与零秒之间，其实存在着无穷多个数值，所以，从一秒缩短到零秒可以经过无穷的时间，既然是时间无穷，那么也就可以永远达不到零秒。因此，在好几万年之后，奥运会的测量仪器必须要非常非常精密才行。然而，我又想如果这个想法是对的话，那么旧世界纪录与新世界纪录的差值一定要越来越小才对。
……

        我不认为“不自然的恋爱，父子间的嫉妒，责任与爱之心战胜了亲子之爱的束缚”（见郑振铎《文学大纲》）是人类的错误。特别是“责任战胜了亲子之爱的束缚”在中国一般是被看作为一件高尚的事情。我虽不认为这有多么高尚，可我也不觉得这就是错误。责任与亲子之爱究竟哪个更重要这样的问题让当事人去判断就好了，我们没有必要去插嘴。我们要做的是尊重当事人的选择，因为当事人无论怎样选择都是要失去一定的东西的。
……

        崇拜真理、正义及自由的时代也许本来就很容易过去，而崇拜勇敢、活动、自治、信仰的时代也许很容易到来。因为我认为后者比前者轻松。但也有人在崇拜勇敢、活动、自治、信仰的时代崇拜着真理、正义及自由吧。他们痛苦吗？若是痛苦为什么不停止呢？可能是停止不了的，可能这不仅仅是合不合时宜的问题。
……

        说真话的人总是没有好下场。人们怕真话，因为它会长久地留在人们的心里。大家怕说真话的人，所以才会想方设法除掉他们，所以他们才不会有好下场，而不是因为说真话的人太笨。

        客观也许就是一根无依靠的、窜天的细棒子。人们在怀疑自己所信赖的东西，或者说在不信赖的状态下，可能才可以接近客观。人在脱离自己的信仰、在放弃自己的意识后，也许才会有更清醒的认识。

        修正在很多时候都容易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。通常都是完全否定原有形式的优点，走向另一个极端。几乎没有过真正正过来了的时候，总是得偏着的。而在某种意义上，这样均衡的左右摇摆也许就是正。

        谁说人能站在宇宙的高度，与宇宙并肩？我认为宇宙是冷漠的，它由于它的庞大和强盛而冷漠。而人的热情、激情与宇宙恰好相反，人会为一个微小的事物而动心，宇宙却决不会这样。宇宙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，它比我们看到的多、明白的多。因此，它不会对天地万物有所偏好。宇宙的冷漠或许是一种公正。
……

        个人无法改变其生存环境，所以绝不能总是依赖环境所给予的东西。如果想知道真相只有自己去探究，尽管其结论不一定完美，但它起码是你自己的。实际上，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，孤立的个人（有时，群体也包括在内）就能被一个庞大的力量（而这种力量亦复是人造的）所征服。在此，再一次感受到自己从来都没有拥有过怀疑权威的能力，而无怀疑，便更谈不上抗拒。
……